东西问｜冉冉：中国的民族文学如何从国内叙事走向全球对话？ - 南宫28

中新社记者就中国的民族文学如何从国内叙事转向全球对话，专访了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长冉冉。

2026年7月1日生效的《民族团结进步促进法》第十三条指出，各民族优秀传统文化均是中华文化的一部分，国家将以社会主义先进文化引导各民族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并支持其宣传推广。

民族文学的繁荣及其在海外的传播，是文化推广的生动体现。当前，已有众多展现中国少数民族精神风貌和审美价值的优秀作品被翻译推介至海外。那么，中国的民族文学在国际翻译与传播方面处于何种阶段？又该如何克服文化障碍，促进跨文化共鸣？

中新社记者：中国的民族文学形成了一个多元共存的语言体系，并在创作上不断发展。在民族文学的叙事方面，中外存在哪些异同？

冉冉： 中国的民族文学建立在多民族语言基础上，体系多元且持续创新。放眼全球，中外民族文学在创作叙事上，既有源于人性的共通之处，也因文明根基的差异而呈现出明显不同。

共通之处在于，世界各地的民族文学都拥有共同的精神内核。它们都根植于乡土，以自然万物为背景，以族群的发展、生命的历程、家园的情感为核心。对故土的依恋、面对苦难的勇气、对自然的敬畏、坚守本心的品格以及对美好的追求，是全人类共同的情感诉求。这种质朴纯粹的表达和对生命的敬畏，能够跨越地域和语言，为全球对话奠定情感基础。

差异之处主要体现在叙事格局和价值取向上。在叙事格局上，部分西方民族文学更侧重于描绘矛盾与冲突，而中国的民族文学则立足于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格局，更倾向于书写各民族守望相助、和睦共生的状态。在价值取向上，西方文学多强调个人意识，中国的民族文学则兼顾民族特色和家国情怀，将个人和族群的理想融入国家发展的大局。

正是这种“和而不同”的特质，赋予了中国民族文学在世界文坛独特的地位，也为世界文学的多样性贡献了独特的中国智慧。

中新社记者：目前，中国的民族文学在国际翻译和传播方面取得了哪些成效？为何需要从国内叙事转向全球对话？

冉冉： 得益于翻译扶持政策和出版合作，近年来中国民族文学在对外翻译推广方面成果显著，实现了从零散、小众到规模化、规范化输出的转变。受众群体也从专业的汉学界扩展到普通文学爱好者，内容也从民俗风情转向展现新时代的面貌。

因此，推动中国的民族文学从单一的国内叙事走向全球平等对话，具有深刻的时代必然性。中国的民族文学蕴含着独特的东方乡土智慧，走向世界能够丰富全球文学体系，促进文化多元与平等。

过去，国际社会对中国的认知多集中于主流城市文化。民族文学作为生动的载体，能够真实展现广袤国土上各民族和谐共生的社会图景，搭建沟通的桥梁，让世界更全面、深入地了解真实的中国。

文化唯有交流才能长久，封闭的本土叙事容易导致文化“内卷”。参与全球对话能够促进创作的精进，在文明互鉴中激发传统文化的现代生命力。

中新社记者：中国的民族文学“走出去”面临从“走出去”到“走进去”的深层挑战，您认为应如何突破隔阂，引发跨文化共鸣？

冉冉： 当前，中国的民族文学已经能够“被看见”，但普遍存在“读不透、难共情”的问题。要实现从表层传播到精神抵达，必须坚守本心、打通共通之处、优化传播路径。

突破隔阂并不意味着要抹去特色，而应保留独特的地域意象和人文气质，避免迎合猎奇视角或进行标签化书写。只有真诚的本土表达，才能形成具有不可复制性的文学辨识度。

国家有界，人性无界。共通的人性是跨越文化隔阂的桥梁。在创作和翻译中，应以“人情”贯通“文情”，让外国读者无需过多解释也能理解文字背后的温情。

翻译是文化的二次创作，优秀的翻译能够准确传达作品的文化内涵和艺术价值。我们需要构建作家、翻译家、汉学家协同的体系，做到直译求真、意译传神，兼顾语言的准确性和文学的美感，避免机械翻译造成的文化失真。同时，要尊重海外读者的审美习惯，适应海外出版的语境，实现柔性传播。

文化交流是一个双向、平等的对话过程，还可以通过举办更多国际文化交流活动、加强作家互访等方式来促进。

中新社记者：在全球化时代，中国的民族文学面临文化交融带来的新机遇，应如何应对同质化冲击的挑战？

冉冉： “一方水土养一方文学”，地域特色是民族文学的灵魂。作家必须深入田野，熟悉当地独特的自然风物和民俗风情，为作品打上不可复制的地域烙印。

民族文学创作应坚持民族视角观察世界，不能全盘照搬他人的叙事模式。可以主动吸收借鉴世界优秀的文学技巧，但不应盲目追随某种审美潮流或跟风追求流量。要坚守自身的文化立场，在交流中保持独立，在融合中保持特色。

健康的文学生态需要制度保障和行业引导。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将持续通过笔会、采风、深入生活等方式，引导作家深耕民族题材，守护文学质朴纯粹的底色。

中新社记者：中国的民族文学如何进一步参与全球文化多样性对话，更好地在国际舞台上展现中国文化的多元性？

冉冉： 中华文明是多元一体的典范，中国的民族文学，涵盖了中华民族大家庭中各民族的文学作品，是人类文化多样性的生动样本。中国的民族文学理应站在人类文明的高度，主动参与全球对话。我们也在积极搭建这样的平台。

文学创作应具备人类关怀的广度和深度，将民族文学置于人与自然、传统与现代等宏大命题之中，以小见大，用民族故事来解答人类共同的困惑，赋予作品世界性的思想格局。

我们还应依托翻译工程，严格遴选思想深刻、艺术精湛的优秀作品，打造高质量的海外文库品牌。通过依托海外出版机构和文学组织，长期举办跨国交流和互译活动，在对话中消除偏见，通过持续的交流建立文化理解。

民族的，也是世界的。中国的民族文学发源于山河，成长于乡土，最终回归于人心。它需要始终坚守文化的本真，秉持人文情怀，拓宽世界视野，以真诚的笔触书写民族故事，扎根于中华大地，并从容走向世界。

受访者简介：

冉冉，土家族，无党派人士。现任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长、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重庆市作协第四届主席，一级作家。其创作的文学作品包括长篇小说《催眠师甄妮》、中短篇小说集《冬天的胡琴》，以及诗集和长诗《暗处的梨花》《从秋天到冬天》《空隙之地》《朱雀听》《和谁说话》《望地书》《雾中城》《群山与回想》《大江去》等。曾获全国少数民族文学“骏马奖”、艾青诗歌奖、中国长诗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