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字史书”，为何是它？ - ng28官网

土家族的传统手工技艺，即“西兰卡普”，在土家语中意为“花铺盖”。由于土家族拥有自身的语言却无本民族文字，他们将深厚的情感和集体的历史通过色彩斑斓的图案编织进锦缎之中，因此，土家织锦被誉为土家族的“无字史书”。

湖南省文史研究馆馆员、吉首大学张家界学院教授田明在接受中新社“东西问”采访时，深入剖析了土家织锦所蕴含的文化内涵。

土家织锦的起源与演变

田明介绍，土家织锦最早可追溯至商周时期酉水流域土家先民的原始织造。秦朝灭巴后，精于织造“賨布”的巴人一支迁至武陵地区，带来了更先进的纺织技术。汉代受到中原工艺影响，织成了“斑罽”，后来演变为麻或木棉制的斑布。

唐宋之后，土家族形成时期，织品被称为“溪峒布”。土司时期，“溪峒布”不仅用于日常服饰和床上用品，还被用作向朝廷进贡的物品。

“溪峒布”分为用于普通制衣的家机布和精美的“土锦”。“土锦”采用“通经暗纬、断纬挖花”的技法，其织造方式和“斑斓五色”的图案已基本成熟。清朝“改土归流”后，土家族传统服饰受到一定限制，“土锦”逐渐从服装面料转向被面、盖衾等家居用品，色彩和纹样变得更加大胆鲜明，最终形成了如今为人熟知的西兰卡普。

土家织锦从原始织造到賨布、斑布、溪峒布，再到土锦、西兰卡普的演变，反映了土家族从原始社会走向现代社会，经历了巴賨南迁、乌蛮东移、客汉入峒等社会发展变迁，以及多部族融合成为单一民族的历史进程。

纹样中的民族叙事

田明指出，土家族缺乏本民族文字，历史传承主要依靠口头文学、民俗活动和工艺美术。其中，工艺美术是直观的“语言”。土家织锦通过丰富的图纹讲述古老文明的历史，展现了土家族人的信仰、崇拜以及对族源的隐喻。

土家织锦的传统纹样可分为动物鸟兽、植物花草、生活器物、天象地理、几何勾纹、吉祥综合等七大类，共计230余种。这些纹样体现了土家族的文化传统、文化渊源、审美情趣和民族意识。

作为巴人后裔，土家族早期纹样“窝毕”（小蛇）便印证了其崇蛇的族源。在众多蛇形图案中，“窝毕”以环形小蛇为单位，横向二方连续排列，其首尾相接的形态与红山文化中的玉龙造型相似，反映了中华民族古老的龙图腾在织锦图案上的体现。

同样保留土家语名称的纹样“实毕”（小野兽），则反映了土家先民远古渔猎生活的痕迹。该纹样布局源自战国时期楚国郧地的彩色丝织品，由多个菱形方格组成，每个方格内饰有平面化处理的小野兽，显示了楚文化对酉水流域的深远影响。

社会趋于稳定后，从事“刀耕火种”农业生产的土家族人创造了记录神位供奉和荞麦种植的“神龛花”、“六荞花”等纹样。清代“改土归流”政策推行后，满汉文化传入，也出现了“福禄寿喜”等纹样。

土家织锦的纹样如同民族的图像编年史，记录了每个重要历史阶段的印记，或直白或隐喻地诉说着这个山地民族的情感世界。

艺术风格与特点

田明认为，土家织锦的艺术魅力在于其鲜明的特色、厚重的色彩、多变的图纹以及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其艺术特点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首先是“名存形异”的纹样特征。土家织锦的纹样不追求写实，而是提炼、夸张、变形物象的本质特征，形成抽象的几何图案。例如，“马毕”（小马）纹样通过表现马的正面双眼和侧面耳朵，展现了多维空间的直觉表现，与西方立体派艺术有异曲同工之妙；“鹭鸶踩莲”纹样的构图则与楚锦中的凤鸟图案一脉相承，反映了楚文化的影响。

其次是以几何图案为主。土家织锦纹样主要由直线和45度斜线构成，形成了独特的几何化风格，方形、三角形、菱形是其基本构成元素。这种由直线和斜线构成的美学，既稳重刚毅，又动静结合，也契合了土家族刚直倔强的民族性格。

第三是“忌白尚黑”的色彩运用。受道家观念及历史上尚黑部族文化的影响，土家族认为白色象征灾祸，黑色则与正直、权威相关。因此，土家织锦多采用深蓝、黑色作为底色，图案则喜用饱和度高、对比强烈的红、黄、蓝、黑等色，营造出厚重、古朴而斑斓的视觉效果。

土家织锦将外来技艺和文化元素融入本民族的审美和工艺体系，形成了“工而不匠、艺而不俗”的鲜明特色。

跨越文化界限的审美认同

田明认为，土家织锦之所以能够跨越文化界限获得普遍的审美认同，关键在于其独特的视觉符号体系和人类共通的手工温度，契合了当代社会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关注以及对质朴、自然美学的追求。

其一，土家织锦具有世界性的视觉语言。强烈的几何构成、对称平衡的布局以及高饱和度对比色的运用，使其既有原始艺术的质朴张力，又符合现代设计的极简与秩序美学，能够引起不同文化背景观者的共鸣。

其二，不可替代的手工价值。土家织锦沿用古法织造，每一件作品都凝聚着织娘的心血。这种既体现“匠人精神”又不落俗套的艺术品，承载着深厚的历史文化信息，满足了国际市场对民族文化的探索和收藏需求。

其三，创新与跨界融合。通过与现代时装、家居设计、文创产品等领域的结合，土家织锦已超越传统日用品的范畴。目前已开发出涵盖艺术收藏、家居装饰等领域的400多款产品，畅销全球30多个国家和地区。

在全球化背景下，土家织锦在坚守文化内核和核心技艺的同时，不拘泥于具体形态和应用场景，这种“守魂不守形”的发展理念，使其在“输出东方美学”和“吸收现代设计”的互动中，持续焕发新的生命力，成为连接历史与未来、民族与世界的生动载体。

受访者简介

田明，湖南省文史研究馆馆员、吉首大学张家界学院教授。他曾参与并主持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土家族织锦技艺》的工作。其编著的学术专著《土家织锦》首次系统研究了土家族传统织锦工艺，并荣获第九届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民间文艺学术著作奖”。